引擎没熄火,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停在院门外头。排气管在风雪里喷吐着一股浓烈的白烟。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直挺挺的打在木刻楞的破院门上。
推开车门,赵主任锃亮的翻毛皮鞋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挤压声干涩。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他没往院子里走。就站在车门边,点上一根带过滤嘴的中华烟。
从后座跳下来俩穿蓝大衣的保卫科干事。手里拎着强光手电,腰间鼓鼓囊囊的。
其中一个干事大步走到院门前。抬起穿大头皮鞋的脚,冲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狠狠的踹了下去。
「咣当......!」
发出一声惨叫,木门直接倒在雪地里,激起一阵半人高的雪雾。
「里头的人,滚出来!!」
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干事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像刀子一样扫进院子。最后定格在林国庆脸上。
没躲强光,林国庆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身上那件破旧的狗皮大衣挂着一层白霜。双手插在袖筒里,他眼神平淡的像是一口枯井。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躺在里屋的火炕上,林大山咳的撕心裂肺。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穿透薄薄的窗户纸。
「庆子...庆子啊......」
声音打着颤,林大山带着一股浓浓的恐惧。老一辈人对穿制服的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畏惧。更别说这大半夜踹门进来的架势。
缩在里屋的门帘子后头,翠花死死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女。看着院子里那俩凶神恶煞的干事,双腿抖的站不住。
刘铁柱从灶台边站了起来。
没说话,他默默走到林国庆后头。仅剩的右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袖管里,那把三十斤重的打铁锤正散发着一股生铁特有的寒气。只要林国庆点个头,他能在一口气功夫里,把院门外那俩干事的脑袋砸进腔子里。
从里屋走出来,张智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心全是冷汗。他太清楚赵主任这时候上门意味着什么。
偏过头,林国庆看了刘铁柱一眼。
没多余的动作,就一个眼神。刘铁柱绷紧的肌肉硬生生的停滞住。
迈开腿,林国庆踩着院子里那层积雪,一步步的走到吉普车前。
「赵主任深夜来访,路滑风大,有什么指示打发人来传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语气听不出半点起伏,林国庆活脱脱像在跟屯子里的熟人打招呼。
吐出一口烟圈,赵主任隔着一层青白色的烟雾,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来长白山之前,他看过林国庆的档案。小学肄业,靠打猎为生,家里穷的叮当响。可今天在三道沟黑市,就是这个泥腿子,硬生生用两千多块现钱,砸穿了整个皮货市场的底价。
「林国庆,你胆子不小啊。」
夹着烟卷的手,赵主任指了指林国庆的鼻子。
「国家统购的物资,你敢在黑市上大肆收购。你知不知道,就凭今天下午你在冰面上干的那些事,我随时能把你拉到西山法场吃枪子。」
声音不大,赵主任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林国庆心里明镜似的。
要是真想抓人,赵主任带来的就不会是一辆吉普车,而是保卫科的民兵连。大半夜带着俩心腹摸过来,图的根本不是什么投机倒把的罪名,图的是钱。
这帮当官的,鼻子比林子里的老狼还灵。
「赵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盯着赵主任皮鞋上的雪水,林国庆开口。
「黑市上的规矩,历来是民不举官不究。我收的那些破皮子,供销社不要,我花钱买下来当柴火烧,也犯法??」
「少他妈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
旁边那个踹门的干事走上前。手电筒直逼林国庆的眼睛。
「你收了三大麻袋的极品紫貂跟水獭皮,真当我们的眼睛是瞎的??现在那些货在哪??交出来!!」
抬了抬手,赵主任制止了干事。
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的声响。
「林国庆,我这个人,历来喜欢给年轻人机会。」
压低声音,赵主任语气里带着股施舍的意味。
「你今天收的那些货,按市价少说值两万。你把货交出来,送到招待所的后院。我做主,给你留两成的辛苦费。剩下的八成,算你上缴国家的罚没款。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
冷笑了一声,赵主任。
「明天一早,保卫科就会查封你这破院子。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你炕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爹,也得跟着你进去蹲笆篱子。」
图穷匕见。
空口白牙就要拿走八成利润,还要林国庆感恩戴德。这是把林国庆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死一般的寂静,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