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走过乱石堆,走过那片被硝烟弥漫的空地,走回到韩忠身侧。
韩忠正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关隘,面色凝重。
看见范离回来,他转过头,眉头紧皱。
“范先生,情况如何?”
范离叹了口气,面色同样凝重。
“柳白杀得太猛,月神教的教众已经溃败了。我找不到我家王爷,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韩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川”字像刀刻的一样。
“那怎么办?万一柳白杀进去,撞见了你家王爷——”
范离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将军,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忠看着对方,眉头微皱,有些好奇地问:“什么话?”
范离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我刚才在找王爷的时候,好像被那柳白发现了。”
韩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对方没认出你吧?”
范离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却没有变轻,反而更重了。
“当时我为了寻找王爷,并没有蒙着脸。所以……好像认出来了。”
韩忠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
完了!认出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幸好柳白没有看到范离出现在他的军营之中,否则就更加洗不清了。只要范离不是在营帐附近被发现,他还可以抵赖是看错了人。
“我是在返回营帐中的时候被他发现的。”范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一记闷雷,在韩忠头顶炸响。
韩忠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僵硬从脊背开始,像一根被冻住的铁棍,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范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能如此不心?!”
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你这岂不是害了我和北境?!”
他最怕的事情就是这个,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最后还是来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柳白回朝禀报陛下,陛下震怒,锦衣卫夜闯将军府,妻子被押上囚车,孩子们被关进铁笼,老母亲拄着拐杖追出府门,摔倒在台阶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他的后背冷汗如雨,里衣被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
范离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我也没想到柳白的观察如此敏锐。我明明已经隐藏了身形,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韩忠心中疯狂地吐槽——废话!人家可是半步陆地神仙!不发现你才怪!
他翻身下马,在空地上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碎石嘎吱作响。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炸裂,碎屑飞溅,拳头渗出了血,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可完了!
万一柳白向陛下禀报,北境的人出现在他的营帐中,那他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以陛下的手段——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事到如今,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范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冰冷。
韩忠猛地转过身,盯着他。“什么办法?”
范离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将柳白彻底截杀于此!就告诉陛下,柳白死于月神教之手!这样的话,咱们不会暴露,陛下也不会怪罪!”
韩忠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深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一台被卡住了风箱的旧炉子,拼命地拉着,却怎么都烧不起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变了调。“那可是半步陆地神仙!剑痴柳白!你让我去杀他?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范离没有退让,反而又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韩忠的眼睛。
“将军,你以为还有退路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刺进韩忠的心脏。
“柳白已经发现了范离,只要他回到皇城,将这件事禀报陛下——将军,你全家上下的性命,可就没了!”
韩忠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敲了一棍。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些画面——妻子的脸,孩子们的脸,老母亲的脸。冰冷的刑场,一排跪着的身影,刽子手的大刀举起,下。鲜血喷涌,头颅滚。
他的双腿一软,踉跄了一步,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连呼吸都乱了。
范离趁热打铁,语速快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
“将军,你听我!咱们不是没有胜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月神本人就是半步陆地神仙!有她出手,柳白占不到任何便宜!”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柳白不知道咱们在这里,不知道咱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在明,我们在暗!”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我会在他的酒中下毒!就算毒不死他,也能让他实力大减!”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殿下和月神教的强者会埋伏在营帐外,等柳白毒发,一拥而上!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我们有这么多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军,此战,我们有七成以上的胜算!”
韩忠的嘴唇在发抖,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他抬起头,看着范离那双灼热的、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