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事情就简单起来了。
杨立站在庭院中央,看著那些从棚屋区涌来的人们。
他们穿过荒地,跨过碎石,绕过还在冒烟的篝火堆,像一条被大坝拦截了太久终於开闸放水的河流,从狭窄的河道涌入宽阔的平原。
速度很快,快到有人被石头绊倒了,爬起来连膝盖上的泥都不拍,继续跑。
速度很慢,慢到有人走到半路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区域。
油布在风中哗哗响,木板在吱呀叫,像一群终於可以退休的老兵在挥手告別。
球球站在最前面,小轮胎陷进碎石里,电子眼的那条缝睁得很大,亮得像两盏灯。
它的身边围了一圈人,有年轻人,有力工,有那个面色姣好的年轻女人,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著问题,声音叠著声音,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积分怎么算”
“房子多大”
“能选邻居吗”
“贷款要还多久”
球球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清脆,稳定,像一台正在列印文件的机器。
“积分规则正在制定中,预计今晚之前会公布到每个人手中。房屋面积从一室一厅到三室两厅不等,具体户型请参考实物。”
“邻居可以自行协商,球球不干涉。贷款期限根据房屋积分价格和您的月收入浮动,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是多久”有人打断它。
“三到五年。”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掏出个树枝开始在地上划拉著计算,有人转头看向身后那三栋在夕阳下泛著金光的楼,眼睛里有一种“值得”的光。
那个年轻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直挤到最前面。
他的脸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涨得发紫了。
他看著球球,又看了看杨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杨立看著他。
“有话就说。”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
“大人,那个……贷款,真的只要三到五年就能还完”
“三到五年是最长期限。干得好,干得多,几个月就能还完。”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那我申请三室两厅。”
旁边有人笑他:“你一个人住得了三室两厅”
年轻人脖子一梗。
“先占著,以后娶媳妇用。”
人群笑成一片。
年轻人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
那个面色姣好的年轻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杨立面前,停下。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脚前的地面,像在数青石板的缝隙。
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著杨立。
“大人,我们女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能不能住在一起不是挤在一起,是住在一片区域,门对门,或者楼上楼下。这样互相有个照应。”
杨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绞著裙摆的手指。
手指很白,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但有一根手指的指甲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夹过。
她白皙的小腿上有些伤痕,甚至走路来还有些稍稍看不出来的瘸脚。
但姿色却是尚可,在一眾人里到也算是鹤立鸡群了。
杨立心中瞭然。
这女人心中极度缺乏安全感,想来以前没少挨欺负。
心理对异性防备的紧张。
“可以。”
杨立点点头。
“你们自己商量,选一栋楼,全部住进去。男的只能选另外两栋。”
年轻女人的肩膀鬆了一下。
她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然后转身走回人群,走到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身边,低声说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