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织成了。光在网里流动，像血液，像河流，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爬行。小七蹲在网中央，看着那些光从这一格流到那一格，从那一格流到更远的一格，流到那些从从泥塘、石场、剑谷、青城、酒坊、雪原跟来的人胸口。他们的光在网里汇合、交融、跳动，像一家人。小七伸手摸了摸网线，网线是热的，像心跳。他回头喊：“陈大哥，网活了！”
陈衍秋也看见了。网活了，不是他让它活的，是那些光自己活的。它们找到了路，不需要人牵着，不需要人领着，自己走。走到对的地方，就停下来。停下来，就发光。发光，就被人看见。他忽然想起至高设计者说的话——“设计不是命运，是图纸。图纸可以改，命运也可以改。”现在他们改了。他们不再用藤往上爬，他们用网把自己连在一起。连在一起，就不会散。不会散，就不会灭。
那天夜里，陈衍秋没有做梦。他坐在网中央，看着那些光，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看见网的那一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不是从上面下来的，也不是从墙。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铜珠子，不会转，不会眨，只是看着。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你织的网？”
陈衍秋点头。
那人说：“我是规则者。规的则，则的者。我制定规则。制定游戏规则，制定猎场规则，制定谁赢谁输，制定谁亮谁灭。制定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制定了三个一万年。制定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制定。忘了自己也是一条规则，也会被修改，也会被删除。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破坏规则。”
陈衍秋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问：“我们的网，破坏了什么规则？”
规则者低下头，看着那张发光的网。网里的光在流动，从这一格到那一格，从那一格到更远的一格。它没有按照他定的路线走，它自己找了路。他伸出脚，踩了一下网线。网线在他脚下跳了一下，亮了，又暗了。他缩回脚，看着自己的鞋底，鞋底上沾了一点光。他蹲下来，用手指把那点光抠下来，放在掌心。光在掌心跳了一下，他念了一遍：“阿念。”光又跳了一下。又念：“阿念。”光又跳了一下。再念：“阿念。”光跳了三下，然后灭了。不是被他按灭的，是自己灭的。因为它不认识他。它认识的人，是记住它的人。他不是。他站起来，看着陈衍秋：“你们自己织网，自己不按规则走，这破坏了游戏的平衡。没有平衡，游戏就不好玩了。不好玩，玩家就走了。玩家走了，猎场就空了。猎场空了，光就没用了。光没用了，你们也就没用了。”
陈衍秋问：“我们有没有用，是你定的？”
规则者点头：“是。我定的。强者有用，弱者没用。发光的有用，不发的没用。守规则的有用，不守的没用。你们不守规则，你们就没用。没用的东西，就要被清除。”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网”字的石头——不是刻着“网”，是他和小七用藤织成网之后，石头堆里多出来的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字——“网”。他把它举起来。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来，照在规则者脸上。规则者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网”字。字是热的，他指尖一烫，缩了回去，又伸出来，再摸。这次不烫了，温温的，像春天。他问：“这是什么字？”
陈衍秋说：“网。我们织的网。你们定了规则，你们定的规则是往上爬，爬得越高，光越亮。我们不爬了，我们织网。网把我们连在一起，不需要爬。我们的光，自己亮。我们的名字，自己记。不需要你们定规则，不需要你们说谁有用谁没用。我们有用，因为我们记住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