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者走后,那根银白色的藤又往下垂了一截。它垂到树腰,垂到小七头顶,小七一抬头就能碰到。他伸手摸了一下,藤亮了一下,像在说“我还在”。他问陈衍秋:“藤是不是要掉下来了?”陈衍秋看着藤尖,藤尖已经垂到离地不到一丈的地方,像一个弯腰的老人,快要碰到地面了。他想起虚无者说的话——“虚无不是终点。记住才是。”藤也不是终点。藤是路,是被人记住的路。路走完了,藤就垂下来了。垂下来,不是断了,是到家了。他轻声说:“不会掉。到家了。”
小七不懂,但他觉得藤垂下来也好。垂下来,就不用爬了。不用爬,就能一直在这里,在这里记住人,被人记住。
那天夜里,陈衍秋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路是银白色的,和那根藤一个颜色。路的两边是空的,空得看不见底。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门楣上没有字,光溜溜的。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有窗,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灯芯快烧完了,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白袍,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的虫子,在布料里钻来钻去。他手里拿着一根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线的一端连着他的手,另一端连着他的心。
那人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双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白茫茫的光,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他开口,声音像冰裂:“你来了。”
陈衍秋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快要灭的光。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归零者。归的归,零的零。我负责归零。归零光,归零名字,归零路,归零藤,归零门,归零开始,归零结束。归零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归零了三个一万年。归零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归零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也有过名字。现在想不起来了。”
陈衍秋问:“你归零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