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把镜子揣进怀里,和那二十块石头靠在一起。石头是凉的,镜子也是凉的,但贴在心口久了,慢慢变热了。他每天清晨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石头,摸一摸镜子,摸到指尖发烫,才肯拿出来。墟伯问他:“你摸什么?”小七说:“摸光。石头里有光,镜子里也有光。摸着摸着,光就亮了。”
墟伯没再问。他老了,手冷了,摸不出光了。但他看得见。那些从一天亮。亮到巷子像白天,亮到街上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停下脚步,抬起头,往巷子里看。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每天都有新人来,每天都有新的光。
那天黄昏,小七把镜子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看。镜子里有光,很多光,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见阿念的光,看见阿竹的光,看见阿云的光。他看见武徵,看见白影,看见赵岩,看见许筱灵。他看见陈衍河,看见造物主,看见主宰,看见织线者,看见落子者,看见那个坐在镜子外面的老人。他看见自己。自己的光也在里面,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忽然听见镜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小七。”
他愣住了。那是谁的声音?他认识这个声音。在梦里听过,在藤上听过,在那些从上面下来的人嘴里听过。他问:“你是谁?”那个声音说:“我是你。是你在镜子里的光。是你在别人心里的名字。是别人记住的你。是反反复复,像织布。”
小七不懂,但他觉得这个声音很暖,像冬天烤火的那种暖。他把镜子贴在耳朵上,听那个声音说话。那个声音说了一个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河里的光。光里有名字,很多名字。他伸出手,捞起一个名字,念了一遍。名字亮了,光也亮了。他把名字放回河里,河水就暖了一分。他捞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河里的光越来越亮,河边的花越来越多,河上的藤越来越长。他老了,走不动了,坐在河边,看着那些光,笑了。他说:“我记住的人,都亮了。我忘了的人,也想起来了。够了。”
小七问:“那个人是谁?”那个声音说:“是你。是陈衍秋。是每一个记住别人的人。是每一个被人记住的人。是开始,也是结束。是反反复复,像织布。”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然后没了。镜子里光还在,但那个声音不在了。
小七把镜子揣进怀里,跑到陈衍秋面前,拉着他的手:“陈大哥,镜子里有人说话。他说他是我。是你在别人心里的名字。是别人记住的你。他讲了一个故事,讲一个人捞名字,捞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河里的光越来越亮,河边的花越来越多。他老了,走不动了,坐在河边,说够了。”
陈衍秋蹲下来,看着小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那种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点了一盏灯,灯油很足,灯芯很亮。他轻声说:“那个人,是我。也是你。是每一个记住别人的人。我们捞名字,念名字。捞起来,就不放下。念出来,就不忘记。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光,说够了。够了,不是忘了。是记住了。记在心里,不用再捞了。”
小七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捞名字,念名字。捞起来,就不放下。念出来,就不忘记。
那天夜里,陈衍秋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那条河边,河水是光的,光里有名字。他蹲下来,捞起一个名字,念了一遍:“阿念。”名字亮了,光也亮了。他把名字放回河里,河水暖了一分。他又捞起一个,“阿竹。”又亮了。再捞一个,“阿云。”又亮了。他捞了一整夜,念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河里的光已经亮得刺眼,河边的花已经开满了岸,河上的藤已经长到了天上。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光,笑了。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陈大哥。”他回头,看见小七站在河边,手里也捧着一个名字。他问:“你捞到了谁?”小七说:“我捞到了你。你叫陈衍秋。你的名字在这里,在河里,在光里,在花里,在藤里,在每一个记住你的人心里。”他把那个名字放在陈衍秋手心。名字亮了,光也亮了。
陈衍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名字——“陈衍秋”。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他醒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的光还是那么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个名字。不是写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心里长出来的,从光里长出来的,从那些被记住的人心里长出来的。他握紧拳头,把那个名字攥在手心里。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