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塘的天是黄的,像生了锈的铜板。地是黑的,像烧焦的木头。水是浑的,像掺了泥的汤。陈衍秋站在泥塘边,手里举着那块刻着“下”字的石头,光从石头上照出去,照在黄天上,黑地上,浑水里。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道光。他们看了很久,久到陈衍秋以为他们不会动了。然后有人迈步,朝光走来。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第一个走到他面前的,是个女人。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像泥塘的水。她的胸口有一根线,灰的,粗得像麻绳。线的一端连着她,另一端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她站在陈衍秋面前,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你是从上面来的?”陈衍秋点头。女人又问:“上面有光吗?”陈衍秋想了想,上面有光。冷的光,多的光,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光。但也有暖的光,被人记住的光,从心里长出来的光。他点头:“有。”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线。线在她手指间跳了一下,像心跳。她忽然用力一扯,线断了。断口处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她看见那点光,眼泪忽然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断线上,线就亮了。“我也有光。”她抬起头,看着陈衍秋,“我记住了一个人。他叫阿泥。是我儿子。他走的时候,让我记住他。我记了,记了一辈子。现在,我想起来了。”
陈衍秋看着她,看着这个断了线的女人,看着她胸口那点刚亮起的光。他问:“你叫什么?”女人说:“阿水。泥塘的水。我娘说,水能流,流到哪,都是家。”
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阿水。”
阿水胸口那点光又亮了一分。她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第二个走到他面前的,是个男人。他的背驼得厉害,弯得像一张弓。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裂了,指节粗得像树根。他站在陈衍秋面前,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上面有路吗?”陈衍秋想了想,上面有路。路是银白色的,像一根藤,从泥塘一直通到天上面。路的两边是空的,空得看不见底。但路在,就能走。他点头:“有。”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线。线在他手指间跳了一下,像心跳。他用力一扯,线断了。断口处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他看见那点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我也有光。我记住了一个人。她叫阿石。是我女儿。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一辈子。现在,我想起来了。”
陈衍秋看着他:“你叫什么?”男人说:“阿土。泥塘的土。我娘说,土能长庄稼,庄稼能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