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阴霾密布、沉重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又看向高耸却如同巨大囚笼般的城墙轮廓。江南的那场约定中的喜酒,此刻遥远得如同隔世的梦境。眼前只有这座浸泡在黄水退去后泥泞与绝望里的孤城,以及无数在饥饿深渊中无声沉浮的生灵。一股比在郑州城追捕偷婴贼时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三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徐州城,浸泡在黄水退去后的泥泞与绝望里。昔日还算齐整的街道,如今成了难民的栖身之所,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淤泥的腥气、病痛的低吟和令人窒息的饥饿的沉默。
楚泽、柳潇潇、杨冲三人牵着马,艰难地在人堆里穿行。马蹄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踩在粘稠的绝望之上,步履维艰。那些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的孟州义士,像一根根无形的尖刺,深深地扎进楚泽的心头,带来一阵阵刺痛。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并非没有力气,没有血性!他们在孟州敢反抗暴政,敢拔刀向强敌!只是在这片被滔天洪水与无尽贪婪双重蹂躏的土地上,他们的力气就像砸进棉花的拳头,无处可使;他们的血性如同困在囚笼的猛兽,无处可洒,只能被眼前的绝望一点点磨蚀殆尽。
楚泽沉默着,紧握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磨盘,缓缓碾过这片泽国与绝望交织的炼狱景象。百里何归在雁门关接过总兵印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周定远叛逃时那句撕心裂肺的“不值得”的嘶吼,还有眼前这数万张无声诉说着饥饿的嘴……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激烈地翻腾、冲撞。
“腐朽……朝廷的腐朽,非一日之寒。”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决绝,“指望自上而下的变革?远水难救近火,不过是痴人说梦!”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从他深邃的眼眸中迸发出来,驱散了那沉重的疲惫。“变革,必须从这片泥泞的土地上,自己生发出来!破土而出!”
“不能等了!”楚泽的声音低沉,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他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杨冲和柳潇潇,仿佛要将内心的火焰传递给他们。“水患不除,生机断绝;生计无着,人心必乱。两件事,刻不容缓,必须同时做!”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冲,语速快而清晰:“杨冲!我记得你信中提过,你的……三叔?”他微微一顿,确认道,“对,三叔!你那位精研机巧的三叔,在水利方面亦是厉害,我曾听闻你提起过,尤其擅长‘以水治水’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