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府制的试点方案在陈卫与兵部的案头逐渐成形,关中数县及汴州部分郡县的均田清丈正进入攻坚阶段,科举恩科的乡试之期日益临近,而《启明治典》的律条草稿已堆满律典编纂馆的数间厢房……启明元年的盛夏,帝国的每一项新政都如同一架精密而沉重的织机,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出规律而持续的运转声。然而,陈星站在文华殿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看到的却不仅仅是各部各司各自的进展,更是这些新政之间那尚未编织成网的——连接。
“均田令需要將授田文书送达每一个村落,科举制需要將考期公告张贴到每一座县城,税改试点需要將新税则传达到每一个里甲,军府制需要將府兵名册匯总到每一个折衝府……”陈星的手指沿著图上那稀疏的线条移动,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歷经战乱早已残破不堪的官道网络,以及同样凋敝零落的驛站体系。
“政令出不了长安,或者出了长安却走样、迟滯、甚至根本到不了该到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侍立一旁的贾文与工部尚书同时屏住了呼吸,“那朕与诸卿在此殫精竭虑制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纸上空谈。”
贾文深深一揖,神情凝重:“陛下圣虑极是。老臣近日收到各道奏报,感触尤深。汴州试点之经验,月余方抵长安;苏州使团之密报,竟有迟滯二十日者;更有偏远州县,至今尚未收到大赦詔书的全文,仍以讹传讹,人心惶惶。此非地方怠政,实乃道路不通,驛传废弛之故。”
工部尚书当即出列,面色微赧:“陛下,臣执掌工部,深知前朝覆灭时,关中大部驛站已废,驛卒逃散,驛马被掠,驛田荒芜。长安至洛阳、长安至太原等主干道,尚可勉强维持,然一入州县支线,便多已名存实亡。南方新附之地,水系发达,然陆路驛道本非前朝所重,加之战火摧残,桥樑坍塌,路基损毁,雨季泥泞难行,旱季则车辙深陷……”
“朕不是在追究罪责,”陈星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朕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工部、户部、兵部——三日內,联合呈上一份《帝国官道驛站重整方略》。朕要看到:如何规划、如何筹资、如何徵调人力物料、如何设定標准、如何分步实施、如何考核问责。”
他顿了顿,走向御案,取出一张他自己近日利用晚间时间草绘的草图,铺展在眾人面前。那上面,长安居於核心,数条粗壮的线条如动脉般辐射向四面八方:东北经河东至北京,正东出潼关经洛阳至汴州、齐鲁,东南出武关经南阳至江淮、江南,西南经汉中至巴蜀,西北经凉州至西域,正北出萧关至河套、漠南……
“这是朕的想法,不求一步到位,但求五年之內,建成以长安为核心,连接东西两京、各道治所、主要军镇、重要口岸的干线官道网。”陈星的手指沿著那些线条移动,“官道標准:主干道宽三丈,夯实路基,沙石路面,两侧挖排水沟,沿途每三十里设一驛站,每十里设一递铺。驛站负责接待过往官员、信使,提供食宿、马匹、交通工具更换;递铺专司公文传递,昼夜不停,接力传送。”
贾文与工部尚书俯身细观此图,心中震撼。这不是简单的道路修补,而是以长安为心臟,向帝国四肢百骸重新输血再造的宏大系统工程。其规划之清晰、標准之具体、时限之明確,绝非临时起意,而是陛下深思熟虑已久的蓝图。
“陛下,”工部尚书声音微颤,既有激动,亦有惶恐,“此图规划周详,然工程浩大,所需钱粮、人力、物料,皆为天文数字。且五年之期……臣非畏难,实恐有负圣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