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东宫偏殿,天刚亮。沈知意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轮岗官员的述职文书,眉头皱着。她昨晚没睡好,第二批名单还没看完,今早又收到三封急报。都是被派到地方的官员写回来的密信,说有些州县查出贪腐案,主犯不但没被处罚,反而调去了更好的地方当官。
她把这几份文书摊在桌上,一个个看。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赵德昌,原青州县令,因为克扣修渠的钱被百姓举报,本该押进京审问,可吏部的公文上写着“调任南安府佐官”。还有一个人,永平知县李元通,私收双倍田税,证据确凿,却被说成“年老体弱”,调去了气候好的江陵。
沈知意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低声说:“哪有贪官越查越升的道理?”
这时秦凤瑶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她顺手关门,走到桌边,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文书。“又出事了?”她问。
“不是小事。”沈知意把三份调令递过去,“你看时间。赵德昌是上个月初八被举报的,调令是初十发的。李元通是十五出的事,二十二就批了调令。这么快,连复审都来不及走。”
秦凤瑶快速看了一遍,哼了一声:“户部有人帮他说话?”
“不止。”沈知意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张纸,是兵部巡查记录的抄本,“我让小吏去查了,这几个出事的地方,在调令前后都有京营士兵以‘协防治安’的名义驻扎。驻军令上的签字,是李嵩的名字。”
秦凤瑶眼神一冷,立刻拿过那几张记录细看。她虽然不常看文书,但从小跟着父亲练武,对军令很熟。一看就知道,几道命令上的印章齐全,笔迹一样,时间也卡得很准——每次地方要查案,京营的人就到了。
“这不是巧合。”她把纸拍在桌上,“这是在护人。”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是宫人在打扫院子。沈知意低头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伪造的税册底稿——这是她昨天派人假扮药材商带回的。上面清楚写着虚报灾情、挪用赈灾银两的账目,而那个通判,是李嵩的表弟。
“上次药局缺药,我就觉得不对。”沈知意压低声音,“黄芪、当归这些常用药,偏偏在户部没拨款的时候断供。现在看来,是有人在地方截了钱,再通过户部拖着不补。只要没人追,贪的钱就能慢慢洗白。”
秦凤瑶冷笑:“所以李嵩一边用兵吓人,一边让人改账本保贪官。一文一武,配合得很好。”
沈知意点头:“我们本来以为推行轮岗制,贪官怕新官查旧账,会收敛一点。但现在他们不怕,因为他们背后有人能帮他们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心里很沉重。
这已经不是几个贪官的问题了,而是有人在制度外建了一张网,专门救那些该被抓的人。
“得查到底。”秦凤瑶站直身子,“不能让那些轮岗出去的官员白白冒险。他们敢去穷地方,是因为相信东宫能撑腰。要是回去就被整垮,以后谁还肯做事?”
沈知意没马上回答。她起身走到墙边,拿下一幅京城地图,铺在桌上。她用炭笔圈出出事的州县,标出京营调动的时间。秦凤瑶凑过来,指着一处说:“你看,这三个地方连成一条线,正好是从北往南的官道。那边有个废弃的军驿,叫柳林铺,我爹以前提过,说是京营私设的据点。”
“私设据点?”沈知意抬头。
“正规军驿都在兵部登记,这个没有。但我昨夜让亲信去查了,一个月前,一个被通缉的河东贪官就是从那里消失的。有人看到他进了驿站,第二天换了兵服,由两个京营亲兵护送出境,往北走了。”
沈知意盯着地图,慢慢说:“如果李嵩真拿军营当庇护所,那他不只是为了钱,还想培养自己的势力。这些逃掉的贪官,将来都会变成他的死士。”
“那就不能只抓几个小官了。”秦凤瑶语气变沉,“得把保护伞掀了。”
门外脚步声响起,小禄子端着茶盘进来,轻手轻脚放下热茶,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低头退出时把门关紧了。
沈知意拿起茶碗暖手,没喝。她沉默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空白折子,铺在纸上,提笔写下几点:
一、涉案官员调任异常,程序违规;
二、京营多次以治安为由插手地方司法;
三、伪造税册和李嵩亲戚有关;
四、逃犯经京营驿站脱身,涉嫌滥用军权。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把折子折好,装进油纸袋,用蜡封住。
“这份密折,我想让我父亲交给几位老尚书。”她说,“先看看有多少文官愿意站出来。如果连中立的人都怕惹事,我们就得另想办法。”
秦凤瑶点头:“我这边也不停。你写折子时,我会叫几个信得过的侍卫,扮成商人,沿官道暗查那些驿站。特别是柳林铺,我要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人,有没有武器和马进出。”
“小心点。”沈知意提醒,“别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只有线索,没有实证。一旦李嵩发现我们在查他,可能会毁账、杀人灭口,甚至调动京营封锁城门。”
“我知道。”秦凤瑶笑了笑,“我又不是傻子。这次不带刀牌,只穿便衣,走夜路,住野店。查不到就不露面。”
她说完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时顿了一下:“对了,太子那边……怎么说?”
沈知意低头看着油纸袋,轻轻抚平褶皱:“暂时别惊动他。他现在不想管事,我们先把路铺好。等证据齐了,让他点个头就行。”
秦凤瑶点头,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