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石床上铺著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叠著乾净的床单,床单上还残留著皂角的味道。阿八——不,朱云凡——坐在床边,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他的头髮还是那么散乱,用一根草绳隨意扎在脑后,露出稜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之前在龙都被龙胜的雷光擦过留下的。
他醒过来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一波接著一波,冲得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自己是谁了——朱云凡,龙血盟副盟主,大明十八皇子,无相禪师的关门弟子。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龙胜,那个戴著头盔的男人,那个化神巔峰的老怪物,那个杀了他师父、毁了护国寺、囚禁了伯言的仇人。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张依依,张萍萍,张家船队,那个在海上漂泊了几代人的家族,他们救了他,收留了他,给他治伤,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
他还想起了別的事情。想起伯言在港口送別时塞给他的那三枚玉简,想起玉简上刻著的字——无敌龙血盟表哥代盟主大明皇子朱云凡。想起许杨在工坊里修復傀儡时的背影,想起荀雨站在他身边递茶时的侧脸。想起小乔在映月湖边练剑时的剑光,想起君则捧著花盆站在舷梯下的样子。想起六武眾在甲板上列队时的身影,想起千乘一刀沉默如石像的面容。
这些记忆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伯言……许杨……小乔……君则……瑾琳……六武眾……一刀……”
他一个一个地念著那些名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每念一个,他的手指就攥紧一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荀雨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知道朱云凡在想什么。他在自责,在后悔,在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失忆,为什么在伯言最需要他的时候,像一个傻子一样在船上搬矿石。
“云凡……”
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
“这不是你的错。龙胜太强了,连伯言都打不过他。你就算当时在龙都,也改变不了什么。”
朱云凡没有抬头。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看著那双穿著草鞋的脚,看著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
“如果我当时在龙都……”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伯言就不会一个人面对龙胜。许杨就不会留下来。一刀就不会带著你逃走。我如果在,我至少能……”
“你能什么”
冯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厉,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朱云凡头上。
朱云凡猛地抬起头,看著冯恩。冯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百变神兵化作一柄短刀插在腰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嘲讽。
“龙胜是化神巔峰,纵使你师父无相禪师也是化神修士,一样被他打得魂飞魄散,护国寺不是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倖存者吗你一个元婴中期,去了能干什么给他送菜”
朱云凡的眼睛红了。
“你——”
“我什么”
冯恩打断他。
“你如果出生在日出国而不是大明,此刻应该马上切腹才对。切腹,懂吗就是拿刀捅自己的肚子,从左往右拉,拉完了还没死的话,再往上一刀,这才是武士该做的事。”
朱云凡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血丝。他死死盯著冯恩,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欠揍的脸上。
“冯恩,你风光啊。”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大西国北境之战,你被魔锻匠魁打伤就跑了!后面的百万丧尸之乱那么危险,你怎么不来帮忙你知道钟家三关差点被攻破吗你知道陨龙城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伯言为了救七国,散尽了修为,甚至死去一回!连梦璇都死了吗!”
冯恩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我是自由的佣兵,世界怎么样变化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自由。”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况且,那时候我就看出了龙帝图谋不轨。你以为他组建龙血盟是为了七国的安寧是为了他自己的修炼大道!他吃散修,他把修士当资材,他拿活人炼丹药!我冯恩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可我也不想当別人的资材。所以我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云凡脸上。
“我走之后,龙帝派人围堵追杀我,如果不是我的实力,恐怕早就被杀了。你知道吗龙帝派人追杀了我整整三个月。从大西国追到哲江,从哲江追到前童海,从前童海追到日出国。如果不是我命大,你现在连我的尸骨都找不到。”
朱云凡的拳头鬆开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看著冯恩,看著那张冷峻的脸,看著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冯恩说的是事实。龙帝確实不是什么好人,龙血盟確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这些年在龙血盟里,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正为了七国百姓,有多少是为了龙帝的野心,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荀雨走上前,站在两人中间。
“好了,別吵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多亏了那时候冯恩就做出了正確选择,不然怎么在这个最需要他的时候遇到他。云凡,冯恩说得对,龙胜太强了,你就算当时在龙都,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互相指责,是想办法救出伯言他们。”
朱云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看著荀雨,看著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看著她那张苍白的脸,看著她那副强撑著不肯倒下的模样。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不是对伯言的愧疚,是对荀雨的愧疚。她一个人,带著失忆的他,从龙都逃到哲江,从哲江逃到蟹钳港,从蟹钳港逃到须臾岛。她一个人,扛著这么多,扛了这么久。
“荀雨,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
“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荀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朱云凡,看著这个终於醒过来的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重新拼起来了。
鯤鯤蹲在角落里,双手托著腮,看著这三个人。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蓝宝石,那宝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见过无数事。可没见过这样的。曾经是敌人,却一起並肩作战;她不明白,可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张萍萍站在门口,手攥著衣角,指节泛白。她的眼睛在朱云凡和荀雨之间来回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住的木桩,一动不动。
张依依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朱云凡身上,很复杂。他想起那天晚上,荀雨来找他,说阿八是龙血盟副盟主,是朱云凡。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力气,不是修为,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把被压在石头
朱云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腰还在发酸,他的头还有点晕。可他站起来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咸咸的,腥腥的,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凉意。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