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六点。
林凛坐在靠窗的位置,碗里的荔枝肉已经凉了,凝着一层酱色的油。她盯着那块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太姑奶奶最后消散前的话——“阿姑在
海底的星星。
她想起梦里那片深蓝,那些闪烁的光点,还有十七个站在舱门边朝她招手的身影。他们等了三十年,从1958年到现在,三十年的等待,等的就是一个能带他们回家的人。
而这个人,是她。
一个虚岁七岁、实岁五岁,血管里流着林家龙血和郑家蛊毒的女孩。
“想什么呢?肉都凉了。”
三叔林丕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凛抬头,看见三叔林丕邺端着空饭盒在她对面坐下,饭盒里一粒米都不剩,擦得锃亮。
“没想什么。”林凛扒了口饭,凉了的荔枝肉有点酸,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骗鬼呢。”林丕邺从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汝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怕?”
林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又点头又摇头,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怕。”林凛老实说,“但怕也得去。”
林丕邺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笑了:“像汝依公,死倔。”
“像依公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林丕邺叹了口气,“就是太像了,才让人担心。汝依公当年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偏要装得跟没事人似的,结果呢?胸口那道疤……”
他没说完,但林凛知道他在说什么。爷爷胸口那道疤,那道用烧山火针法都消不掉的疤,是当年“蛟龙计划”留下的。十七个人下去,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带着那道疤,和三十年的秘密。
“依叔。”林凛放下筷子,“当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丕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眼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块温润的玉。
“汝真想知道?”
“想。”
林丕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凛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1958年,农历七月十五,也是个月圆夜。汝依公带着十七个同志,坐着‘蛟龙二号’下海。那天本来是个试验,测试潜艇的极限深度。可下去之后,就再没上来。”
“通讯中断,信号消失,声呐也探测不到。救援队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些碎片。所有人都说,潜艇失事了,人没了。可汝依公不信,他说他听见了,听见他们在叫他,在海底叫他。”
“后来呢?”
“后来?”林丕邺苦笑,“后来汝依公疯了似的,天天往海边跑,一坐就是一整天。再后来,他胸口就多了那道疤。他说,那是契约,是他和那十七个人签的契约——总有一天,要带他们回家。”
林凛想起爷爷胸口的疤,那道在月光下会发蓝光的疤。那不是伤疤,是烙印,是承诺,是三十年来压在爷爷心头的山。
“所以这次……”她轻声说,“我必须成功。”
“必须成功?”林丕邺看着她,眼神复杂,“依凛,汝才五岁。”
“虚岁七岁。”
“有区别吗?”林丕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大人眼里,汝就是个孩子。一个该在院子里玩泥巴,该缠着依妈要糖吃的孩子,不该在这里,不该在三百五十米深的海底,去完成一群大人三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事。”
林凛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小,很白,血管是淡蓝色的——那是龙血和蛊毒融合的痕迹。这双手拿过针,扎过穴位,救过人。现在,这双手要去开一艘沉没了三十年的潜艇,去带回十七个回不了家的人。
“依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