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超市最底层,灯光昏暗,空气不流通,堆满了纸箱,散发着浓烈的灰尘和铁锈味。老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只知道埋头点数,几乎不跟我交流。
我心里却一直想着三号台,想着那颗眼球,想着多出来的钱,还有张丽。
凌晨三点,老吴去上厕所。我趁机溜出仓库,回到一楼卖场。
卖场里静悄悄的。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三号收银台前。
封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我左右看了看,没人。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我想知道这
我伸出手,小心地揭开了封条的一角。封条贴得不怎么牢。
卷帘是那种可以向上推起的金属格栅。我找到边缘,用力向上一抬——
“嘎吱……”
格栅滑了上去,露出了收银台内部。
和昨晚我离开时没什么不同。扫码枪、键盘、显示屏……等等。
我的目光落在了电子秤上。
秤盘是干净的。
但秤的侧面,那个通常显示型号和商标的金属铭牌旁边,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我凑近些,用手电照着。
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指纹,又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溅上去的痕迹。
而在收银台台面的边缘,木质贴皮的缝隙里,我好像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亮晶晶的碎片。
我伸出手指,想去抠一下看看。
“你在干什么?!”
一声低吼突然在我身后炸响!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
是马经理!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沉重的橡胶警棍!
“我……我……”我语无伦次。
马经理一步跨过来,粗暴地把我从收银台边推开,迅速拉下了卷帘,重新贴好封条,动作快得惊人。
“不是让你在仓库吗?谁让你上来的?!”他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
“我……我想看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马经理打断我,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凶狠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林晓,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张丽的教训还不够?!”
“张丽到底怎么了?!”我也豁出去了,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昨晚那个老太太!那眼珠子!多出来的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我……我报警!”
“报警?”马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报啊。你看看警察来了,是信你的鬼话,还是把你当精神病抓走!”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忘掉你看到的,听到的!老老实实干完这个月,拿钱走人!别再靠近三号台!别再打听张丽!否则……”他的目光瞥向那贴着封条的收银台,意思不言而喻。
“否则怎样?我也会像张丽一样‘自动离职’?”我豁出去了,反问道。
马经理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卖场里回荡。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货架,浑身脱力。恐惧、疑惑、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张丽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而我也被卷了进来。那个老太太,那颗眼球,多出来的钱……还有三号台隐藏的秘密。
我想起了规则第八条:通过内线电话联系保安室。
保安室!那里有监控!能看到各个收银台!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手电,朝着保安室的方向走去。保安室在超市二楼的一个角落,平时只有一个保安值班。
今晚值班的是个年轻人,姓李,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我敲了敲玻璃窗。
小李睡眼惺忪地打开门:“林姐?咋了?你不是在仓库吗?”
“小李,帮个忙,我想调一下前天晚上,三号收银台的监控录像看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号台?马经理不是说不让……”小李挠挠头。
“我就看看我那天有没有操作失误,怕扣钱。”我编了个理由,拿出包里剩下的一包没开封的烟(我不抽烟,但有时备用),塞给他,“帮帮忙,就看一会儿。”
小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包烟,又看了看我焦急的脸色,点了点头:“行吧,就看一会儿,你快点儿。”
他坐到监控主机前,熟练地调取前天的记录。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小画面。他找到三号收银台的镜头,将时间调到凌晨三点左右——大概是我遇到老太太的那个时间段。
画面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能看清收银台和我的人影。
我看到“我”站在收银台后,似乎在等待。然后,那个老太太推着车出现了。一切如我记忆中的那样,她拿出商品,然后拿出手帕包着的“东西”……
当画面里的老太太将那“东西”放在秤盘上时,尽管像素模糊,但我依然能看出,那绝不是葡萄!那圆形的轮廓,那微微反光的样子……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浑身的血液彻底冰凉,如坠冰窟!
只见监控画面里,站在收银台后的那个“我”,在老太太放上“眼球”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恐,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僵硬、标准到不像活人的微笑!
那个“我”微笑着,熟练地在触摸屏上操作,称重,计价。然后,在老太太付钱离开后,“我”甚至低下头,凑近秤盘,似乎在仔细查看,还用手指(是我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颗“眼球”,才让它被老太太拿走!
整个过程,“我”的表情都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可我的记忆里,我当时明明吓得魂飞魄散,僵硬得动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监控里的那个“我”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我的呼吸骤停,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
小李也看到了画面,他疑惑地转过头:“林姐,这老太太买的啥?黑乎乎的看不清。不过你笑得挺……专业的哈。”
我猛地抓住小李的胳膊,声音嘶哑变形:“往前快进!快!看看张丽最后一天上班的录像!也是三号台!”
小李被我吓了一跳:“林姐,你咋了?手这么凉……张丽姐的录像,马经理后来来调走过,说系统故障,那几天的记录都丢失了……”
丢失了?这么巧?
不!不对!一定有备份!或者……其他角度的摄像头?
“小李,还有没有别的摄像头能拍到三号台?比如对面货架的,或者天花板的?”我急切地问。
“呃……有一个广角的,在生鲜区那边,斜着能拍到三号台一点边,但不清楚……”小李被我搞得有点紧张,但还是操作起来。
他调出了另一个镜头的记录,时间调到张丽“离职”前的那天晚上。
画质更差,只能看到三号收银台的一角,和“张丽”的侧影。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分左右。
我看到“张丽”站在收银台后,似乎正在给一个顾客称重什么东西。顾客背对镜头,看不清。
然后,“张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监控画面里,清晰地看到,“张丽”拿起了收银台上的……那把用于裁剪包装袋的简易小刀(每个收银台都配有一把)。
她拿起刀,不是对着商品。
而是,对着她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左手。
然后,在极其模糊但依旧能辨认的画面中,“张丽”脸上带着和监控里“我”一模一样的、诡异的微笑,用那把不算锋利的小刀,开始切割自己的手指!
一下,又一下!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可怕的精准和……平静。
仿佛在切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普通的香肠。
有暗色的液体(在黑白画面里是深灰色)溅到了收银台和她的衣服上。
而她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
最终,一小截东西(毫无疑问是手指),掉落在了秤盘上。
“张丽”这才放下刀,用还在淌血的右手,操作触摸屏,似乎在进行称重计价……
“呕——!”
我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无边的恐惧和恶心彻底击垮了我。
小李也惊呆了,他脸色煞白,指着屏幕,语无伦次:“这……这……张丽姐她……她在干什么?!这不可能!我那天晚上没看到啊!这录像……这录像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动过手脚?不,那笑容,那动作……和我昨晚在监控里看到的“我”,如出一辙!
那不是张丽!或者说,那一刻的“张丽”,已经不是张丽了!
我也不是“我”!
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使用三号收银台,尤其是进行那种诡异的“称重交易”时,会影响到我们!会操控我们!让我们在无知无觉中,做出恐怖的事情,并留下“多出来的钱”!
而张丽,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多次经历?或者像老太太那样用身体部位交易?),彻底沦陷了,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或者更糟。
我的手指……昨晚监控里的“我”也拨弄了那颗眼球……会不会……
我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双手,借着保安室昏暗的灯光仔细看。
十根手指,完好无损。
但那种冰冷黏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马经理知道!他一定知道全部真相!所以他关闭三号台,所以他警告我!但他也在掩盖,在维持这个可怕的系统运转!
那个老太太是什么?是鬼?还是另一种被“困”在这里的东西?她用眼珠“购买”商品,支付的“钱”变成了多出来的现金?那她得到的“商品”又是什么?真正的葡萄?还是别的?
而“我们”这些收银员,在这个交易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被动参与者?受害者?还是……不知不觉中也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我必须弄清楚!我必须阻止它!在我变成下一个“张丽”,或者监控里那个微笑的“我”之前!
“小李,”我擦掉脸上的污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依然发抖,“今晚的监控,尤其是仓库和三号台附近,你能帮我盯着吗?如果看到任何不对劲,比如我……或者别人靠近三号台,立刻用对讲机最大声音叫我!频道3!”
小李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我转身冲出保安室。我知道该去找谁了。
那个老太太。她昨晚出现了,也许她还会出现。或者,这超市里,还有别的“类似”的存在。它们是突破口。
还有马经理。他藏着钥匙,知道旧档案,他可能是知情者,甚至是……维护者?我必须从他那里逼问出真相,找到终结这一切的方法。
我跑回仓库,老吴已经回来了,正奇怪地张望。我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心思却全在如何行动上。
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三号台虽然被封,但那无形的、恐怖的东西,还在超市里徘徊。而我,已经被它“标记”了。
今晚,我必须主动出击,在这噩梦彻底吞噬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