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哐当”像给整座白金汉宫上了锁,也把外头那条被硝烟与血浸透的街道,暂时锁进了乔治·维利尔斯的耳膜。他站在门厅阴影里,回身,透过尚未合拢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
阳光斜照,却照不暖石板。广场尽头,黑压压的人群仍在涌动,像被狂风驱赶的乌云,又像被怒火煮沸的潮水;他们推着摇摇欲坠的平板车,车上竖着钉满铁钉的木板,有人把同伴的尸体横在车沿,当作临时盾牌;每一次向前推挤,都有更多的木棒与火绳枪从掩体后伸出,像一片突然长出的黑色森林。墙头的新军仍在射击,燧发枪的白色烟雾一排接一排升起,像宫墙外缘突然长出的灰白荆棘;每一次烟雾升起,都有更多的人影倒下,却又有更多的人影从后方涌出,把倒下的同伴连同破碎的平板车,一并推向前方,仿佛要把尸体也变成攻城的阶梯。
血,已不再是点滴,而是一条条细小的暗流,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汇入排水沟,发出令人牙酸的“滴答”声;碎木、破布、残肢,层层叠叠堆在墙根,像被粗暴撕碎又随意丢弃的布偶。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味与湿土混合的恶臭,被午后的风一吹,便整个扑向宫墙,也扑向乔治的面门。他下意识抬手,却摸到自己脸颊上尚未愈合的划伤——那是清晨爆炸时,被碎石划开的口子,此刻在硝烟里隐隐作痛,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把他的目光再次拖回那片修罗场:
宫墙缺口处,一辆平板车被霰弹打得粉碎,木屑与血肉同时四溅;一名老妇,抱着尚未点燃的火绳枪,被铅弹击中肩膀,身体后仰,却仍在倒地瞬间,把枪伸向天空,仿佛要把最后的火星,抛向那座从未缺过面包的宫殿;更远处,一名少年,被倒下的平板车压住双腿,却仍用手里的木棍,拼命敲打地面,嘴里发出无声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像被陷阱困住的小兽,仍在用最后的力气,向猎人发出诅咒。
乔治的肩膀开始颤抖,却不是因为风。他清楚地看见: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仍在向前推挤的身影,那些把尸体当盾牌、把木棍当长矛的身影,不再是清晨那群只会喊口号的失业织工与破产铜匠,而是被铅弹与血腥味彻底点燃的、整个城市的怒火。他们的吼声已不再清晰,却汇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像地底涌出的暗流,像尚未爆发的地震,像一场已经无法用一排枪、一门炮、一道宫墙去遏制的风暴。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片仍在扩大的血泊,不再看那些仍在向前推挤的身影。他知道,再晚一步,这股风暴就会掀翻宫墙,就会掀翻王冠,就会掀翻他与他国王所拥有的一切。铁靴踏在门厅大理石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咚咚”,像给这场尚未落幕的悲剧,提前敲下一记仓皇的鼓点。宫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铜闩落下,却再也不是安全的象征,而是一座被怒火包围的孤岛,一条被血与火药涂黑的裂缝——而裂缝的尽头,是仍在向前推进的、整个城市的复仇。
宫灯将长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从门缝渗进来的硝烟味。查理一世高踞王座,猩红晨袍下摆铺陈在台阶上,像一滩凝固的血。他左手攥着刚呈上的战报,羊皮纸边沿被指甲掐出裂口;右手死死扣住扶手,指节泛白,仿佛要把橡木捏碎。厅门忽被推开,几名侍卫踉跄而入,铁靴在地板上刮出凌乱的响声,像钝刀刮过骨头。
“陛下……”为首的侍卫声音发颤,却不敢抬头,“派出的信使,被——被市民截住了。”
查理一世猛地前倾,王冠向前一倾,烛光在宝石上闪出冷冽的星:“截住?那就再派!直到有人把命令送到宫墙外!”
侍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着玻璃渣。他深吸一口气,才挤出后半句:“信使被当场扒光衣服,斩下脑袋……尸体被扔在宫门外。”
死寂瞬间灌满大厅。查理一世睁大双眼,瞳孔里先是暴怒,紧接着浮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那惊恐像毒藤,迅速缠住他的喉咙。他猛地站起,晨袍下摆扫过地图台,把标注着“宫墙缺口”的炭笔扫得粉碎。
“叛逆——!”咆哮声从胸腔炸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我是国王!他们竟敢把国王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