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细沙,从锦州北面的缺口灌进来,像一条不肯停息的灰带,在城墙上刮出“咝咝”的哨声。谭文勒马高坡,抬头望去,那段被攻破的垛口仍张着黑漆漆的大嘴——砖石外翻,夯土裸露,像被巨兽咬过的骨头,却无人包扎。缺口两侧,本应用新砖、木栅或者沙袋紧急垒起的防护,一概没有,只插着几根歪斜的长矛,矛缨早被风吹得秃了,剩下几根枯杆,在日光下晃荡,显得既荒凉又敷衍。
“这就是明军说的‘已接管城防’?”谭文低声嘟囔,眉心拧成川字。他身后,六百骑汉军精锐排成松散的纵队,灰蓝大衣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枪套的铜扣。骑兵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同样看见那道缺口,有人忍不住咂舌:“好家伙,真把窟窿当大门用?金人要是杀个回马枪,都不用云梯,直接纵马跳进来。”
“闭嘴,别多话。”身旁的老兵用肘轻捅,嘴里虽训斥,眼神却一样无奈。战马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嘲笑这段“敞开的防线”。
谭文收拢思绪,回身招手。骑兵营营长驱马上前,马头几乎贴上他的膝。谭文压低声音,语速不快,却带着惯常的命令腔:
“进城后,都给我收着点脾气。街面遇见明军,不管他们干什么,别插嘴,别瞪眼,更别动手。咱们这次是来议事,不是来给他们补窟窿的。谁要一时热血上头,坏了大局,回去自己领禁闭。”
营长眨巴两下眼,显然没料到这番叮嘱,愣了愣才点头:“收着点……旅长,这话从何说起?咱们跟明军动手?为啥?”
谭文轻叹,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年轻面孔——那些脸被海风吹得黝黑,却写满疑惑。他抬手,指了指城门口正在发生的场景:几名明军正把一袋袋粮食从百姓家里拖出,粮袋划破,糙米洒了一地,一位老妇扑上去想捡,被兵士反手推得坐倒,手掌蹭破,血珠渗进尘土。
“就为他们。”谭文声音低得只能近前几人听见,“百姓哭,明军吼,你们要是看不过眼,拔刀相助,场面就炸了。锦州是明军地盘,咱们一动手,性质就变了——从‘友军’变‘冲突’,从‘议事’变‘夺城’。明白?”
营长回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色渐渐沉下来。身后骑兵们也看见了那一幕,有人咬肌绷紧,有人下意识去摸枪柄,却在摸到皮套的刹那停住——谭文的目光像冷铁,早已把他们的动作钉死。
“不懂也得懂。”谭文轻拉缰绳,让马头调转,正对城门,“记住,咱们的任务是保住辽东大局,不是替某一家守城门。缺口再大,也得明军自己去补;百姓再哭,也得他们自己收场。至少,今天不行。”
营长深吸一口气,抬手行了个半礼:“明白。进城后,眼睛只看路,不看热闹;耳朵只听话,不听哭喊。谁要是手痒——”他回头,用马鞭指了指身后,“我先把他绑了,送旅长帐前。”
谭文点头,目光却仍停在远处那道缺口上。风卷着沙土,从缺口灌进来,也灌进他眉心深处。他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