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把水吐掉,摘下护齿,喘了一口气:“他没用全力。”
“当然没用。用了全力你现在已经躺下了。”林小雨把水壶收回来,拧上盖子,“但问题是,他本来以为自己连一成力都不需要用。现在他用了几成,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婉儿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拳套的正面有一个浅浅的、正在慢慢消失的凹痕——那是她击中雷教官肋部时留下的。她回忆着那一拳的感觉:接触的瞬间,她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被皮革包裹的钢板上,但钢板那是人的肌肉和骨骼。
她把护齿重新塞进嘴里,咬紧,站了起来。
“当——”
第二回合开始。
这一次,雷教官先动了。
他的前脚向前迈了一大步,左拳刺出,速度快得林婉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没有硬接,身体向右侧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雷教官的左拳擦着她的左肩掠过,拳风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她的头发。
但雷教官的左拳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他的右拳,从左拳刺出的同时就已经启动了,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林婉儿偏转身体的同一时刻弹射而出,直奔她的腹部护具。
林婉儿来不及躲了。
她也没有躲。
她的双手猛地向内合拢,在雷教官的右拳即将击中她腹部的最后一瞬间,双手交叉贴在一起,像一扇门一样封住了来拳的路线。这不是任何搏击体系里的防守动作。但就是这个动作,在雷教官的拳头撞上她身体的零点几秒之前,生生地把它截住了。
雷教官的拳头砸在她的双手手背上,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场馆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围观的学员中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着的、几乎听不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个动作太诡异了——双手合拢,像关门一样把一记重拳挡在外面。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防守。在他们的认知里,防守要么是格挡、要么是闪避、要么是拍击,没有任何一种防守是这样的。那个动作偏偏在最精确的时机出现在了最精确的位置上。
雷教官停下来,看着林婉儿的手。拳套的填充物挡不住那种冲击力,她的指骨被震得生疼,但她没有甩手,没有揉,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刚才那个动作,”雷教官说,“叫什么?”
林婉儿把手放下来,护齿后面传出一句含混的话:“崆峒,铁门闩。”
雷教官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他重新举起双手,重心下沉,双脚开始跳动。这一次他的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规律的跳动,而是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像一段被打乱了节拍的鼓点。他的呼吸也变了,从平稳的、深长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有力的吐纳,每一次吐气都伴随着肩部的一个微小的下沉,像是一只正在收紧肌肉的猛兽。
林婉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开始认真了。
第二回合剩下的时间里,两人一共交了四次手。
第一次,雷教官的左刺拳击中林婉儿的右肩。打在了她肩关节的薄弱处。那一拳让她的右臂麻了两秒钟。
第二次,林婉儿的通背拳擦着雷教官的耳侧掠过,差了两厘米。这是她本回合最接近得分的一次。
第三次,雷教官的摆拳被林婉儿用“卸劲”化掉了大半,但还是扫到了她的肋部。
第四次,林婉儿在后退的过程中突然前冲,一记崩拳正中雷教官的心口——那是她本场第二次击中他。雷教官的心口护具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拳印。
“当——”
第二回合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小雨注意到一个细节。
雷教官走回场边的时候,用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像是在说:“嗯,就是这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
林婉儿回来的时候,林小雨递过水壶,低声说:“够了。”
“你是来体验生活的,不是来拼命的。”
“他已经认真了。你再打下去,他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对手,到时候就不是‘体验’了。”
林婉儿看着场中央的雷教官。他的耳朵是红的——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之后毛细血管扩张的结果。那是进入“战斗模式”的标志。
“最后一回合,”她说,“打完就走。”
“当——”
第三回合的铃声,比前两回合都响。
雷教官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铃声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到了林婉儿的面前——左拳、右拳、左拳,三拳连击,每一拳都不重,但每一拳都打在必须接的位置上,不给林婉儿任何闪避或者卸力的空间。他的步法也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跳步,而是一种贴着地面的、滑行般的前移,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压缩林婉儿的生存空间。
这是雷教官真正的打法。不是追求一拳KO,而是用连续不断的、精准到极致的打击,一层一层地剥掉对方的防守,直到防守崩盘的那一瞬间,最后一拳才会真正发力。他把这叫“剥洋葱”——每一拳都是一层皮,对手以为自己还在防守,其实已经被剥得只剩最后一层了。
林婉儿在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已经被雷教官从场地中央逼到了白圈附近,再退一步就会出圈。
雷教官的第五拳打过来了。
这一次不是组合拳中的一环,而是单独的、蓄满了力的一拳。他的右肩向后拉开了将近十厘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后脚上,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不在乎这一拳能不能打中,他在乎的是这一拳的力量能不能把林婉儿最后的防线彻底撕开。这一拳的力量,保守估计也在八十公斤以上。
林婉儿没有退了!
在雷教官的拳头即将到达她身体的千分之一秒内,她的左臂从内侧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手掌贴上雷教官的小臂,不是挡,而是抹——沿着小臂向上抹过去,像是要把上面的什么东西拂去。这是崆峒的“缠丝劲”,一种介于柔道和太极拳之间的技法,目的是改变对方力量的方向而不是对抗它。
雷教官的拳被打偏了不到五厘米,擦着林婉儿的腰侧打过。
与此同时,林婉儿的右拳动了。
拳峰击穿空气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到人耳,拳头已经落在了目标上。这一拳的发力方式和之前所有的拳都不一样——她的右拳不是从肩部发出的,而是从腰胯部发出的,整个下半身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弹簧,然后在释放的瞬间把所有的能量都输送到了拳峰上。
雷教官的腹部护具。
“砰。”
一声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像是有人往装满沙子的袋子上抡了一锤。雷教官的身体猛地向前一躬,双脚在软垫上滑了将近半米才停住,腹部护具的正中央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深深凹陷进去的拳印。
场馆里安静了,落针可闻!
雷教官躬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在软垫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躬着,像一座突然垮了一半的山。他的一只手按在腹部护具上,按着那个凹陷的拳印,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是不是自己的。
过了大概五秒钟,雷教官直起了身子。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是亮着的——比林小雨在这间搏击馆里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亮。他看着林婉儿,抬起右手,缓缓地、郑重其事地摘下自己的拳套,用牙齿咬开魔术贴,一只一只地脱下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朝林婉儿走了两步,双手抱拳。
传统武术里的抱拳礼。左手掌,右手拳,左掌掩右拳,在胸前推出。
这个礼在搏击圈里已经很少有人会做了,更很少有人懂它的含义。左掌为文,右拳为武,左掌掩右拳,寓意“武不犯禁,文不辱武”。左掌的大拇指弯曲,意为“不称大”;右拳的拳面朝外,意为“不示弱”。这一个动作里藏着一整套中国传统武林的规矩和哲学。
林婉儿看着那个抱拳礼,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摘下拳套,伸出双手,回了同样的礼。
场馆里响起掌声。学员们站在场边,拍着手,目光在雷教官和林婉儿之间来回移动。看到了这个姑娘用一拳把这间搏击馆的王者打退了将近半米。
他们知道,他们见证了一件在这间搏击馆里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雷教官已经穿上了外套,“你今天打的一拳,力量大概在六十到七十公斤之间。但是穿透力——那个数值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低。”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回头。
林婉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指关节,拇指慢慢按上去,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小雨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肿成这样了。走吧,去医务室敷点药。”
“没事。”林婉儿把手抽回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回去用冰敷一下就好了。”
“你是来体验生活的,还是来找揍的?”
“体验生活,我觉得,挺值的。”
三个人从搏击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林婉儿走在基地的柏油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在抗议,尤其是大腿内侧,骑马留下的酸痛在搏击馆的运动之后被放大了好几倍。
“下次还来吗?”艾莎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