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她半夜咳嗽,憋得脸通红,胸腔震动得厉害。李志刚被惊醒了,在黑暗中撑起身,模糊地咕哝了一句:咋了?王玲无法回答,只是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他听着那压抑破碎的咳声,愣了片刻,然后伸手,不是抚她的背,而是有些粗暴地拽了拽她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咳嗽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渐渐平息,他的呼吸也很快再度变得沉重。
那拽被子的动作,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对干扰睡眠这件事的、略显烦躁的补救。那一丁点几乎不存在的暖意,还没升起,就湮灭在更广袤的漠然里。
更多的时候,是无边的沉默。一起吃饭时,他埋头吞咽,筷子碰碗叮当作响;一起下地,他走在前面,步履匆匆,从不回头等她;晚上躺下,他背对着她,宽阔的脊梁像一堵沉默的墙,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王玲曾试图用她最擅长的观察去理解他。她看他吃饭时喜欢把糊糊喝得呼噜响,看他皱眉时额心拧出的川字,看他磨镰刀时专注抿起的嘴角。她甚至通过震动,分辨出他走路、锄地、劈柴时不同的力道节奏。她了解他的许多习惯,如同了解一件朝夕相处的工具的性状。可她不懂他在想什么,他为何沉默,他是否也有烦恼或期盼。他们之间,没有沟通的桥梁,只有深不见底的、各自沉寂的深渊。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沙粒扑打在窗纸上,唰唰作响。王玲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李志刚的方向。黑暗中,他轮廓模糊,像一座隆起的小山。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触碰任何东西,缓缓收了回来,攥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
那下一角柔软的水红缎子,和她自己冰凉的皮肤。
她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
炕的那一端,李志刚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吐出一个词,像是绳子或者牲口,听不真切。然后一切重归沉寂。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刮着,一遍遍掠过屋顶,掠过院墙,掠过这个将她深深囚禁的、名为家的四方院落。它发出的呜咽,王玲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窗纸的剧烈颤抖,能想象出外面天地间那一片荒芜的、自由的、也是冷酷的冰冷。
而屋内的这一方床榻,温暖,坚实,合乎世间一切过日子的规训。却比那旷野的寒风,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