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官见了斯托维尔,颇为客气地打招呼,但客气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斯托维尔配合回答了几个数目上的问题,随后端着空托盘退到廊下。
廊道转角处,格伦正压低声音和一名参谋交谈,两人背对着他。
斯托维尔的脚步声被府库里搬箱子的动静盖住了,两人都没回头。
“……征召令是其次,殿下真正要的是法理依据。”
格伦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些响应的领主,兵和粮会统一编入殿下的直属序列。
拒绝的,正好,的帽子随时压下去,家底抄干净了比要几百个残兵强多了。”
参谋问:“那弗兰顿的旧领地和矿权呢?”
格伦顿了一下。
“殿下说了,弗兰顿对族人与族内事务的处理过于失败,死了也是治理无能的表现。至于那些家产嘛,尽数没收就好。”
他随手从架子上捻起一枚弗兰顿收藏的铜印,在掌心转了两圈,随手揣进袖袋里,语气和丢一块碎石没有区别:
“那个管家知道的可不少,等事情了结……”
参谋低声应了,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斯托维尔站在转角处,一动没动,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托盘。
他低下头,对着托盘光滑的漆面看了片刻——里面映出一张老人的脸,皱纹深刻,鬓角全白。
他现在清醒了。
赖斯的胃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不论是军、权、财、地还是人……他统统都要。
而赖斯唯一不需要的,从始自终都只是克兰家族而已。
……
午后,斯托维尔去了一趟马厩。
弗兰顿喜欢的那匹棕色老马还关在里头,年纪大了,跑不动,没跟着出征。
斯托维尔给它添了些草料,在旁边的木桩上坐了很久。
他主动打开城门迎接赖斯的那晚,心里存着一个念头——赖斯是皇子,不是草莽,总归讲些规矩,总好过城破之后的乱兵横行。
他以为选了一条损失最小的路。
现在他坐在马厩里,看着那匹老马低头咀嚼,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剩一件事。
这样下去,克兰家族就彻底葬送在自己的手上了,又如何对得起弗兰顿临行前的嘱托?
斯托维尔把手按在膝盖上,硬撑着站起来,骨节咔了一声。
他手里还有那封信,弗兰顿亲笔写的,开头是对皇室的效忠声明,中间是克兰家族全部家产清单,末尾是一个父亲对子嗣最后的请托。
那封信本该找个地方交出去。
——但交给赖斯吗?
他方才亲耳听见格伦怎么说的,全部没收。
领地没了,矿权没了,经营权没了,军权没了。
就留一个“克兰家族”的空头衔挂着,像那些画廊里褪色的旧画框。
斯托维尔跟了弗兰顿三十八年,弗兰顿只交代他保全家族血脉,没有交代用什么方式。
他在木桩上又坐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
直到那匹棕色老马突然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衣袖。
斯托维尔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站起来,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封信的边角。
现在,他必须要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