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城的轮廓开始扭曲。
那些她逛了无数次的街道,那些她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对的路,此刻像活过来一样缓缓蠕动。
听潮阁的高塔像被揉捏的面团般拉长又缩短,千机坊的招牌在墙上无声地旋转,醉仙居的酒旗飘向四面八方,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更诡异的是人。
凌霄城里那些来不及撤走的修士,那些原本在街上行走、在店铺里交易、在酒楼里畅饮的人们,此刻都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天空。
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
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整齐划一,像是被什么人用笔在同一张脸上画出来的,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涣散成一片混沌的灰。
然后他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做自己刚才在做的事,行走的继续行走,交易的继续交易,畅饮的继续畅饮。
只是他们的动作变得奇怪。
行走的人步子迈得极大,却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原地踏步,却浑然不觉。
交易的人反复将灵石递给对方又收回,一遍又一遍,脸上还带着满意的笑容。
畅饮的人举着空杯往嘴里倒,喉咙还在做吞咽的动作,酒水早已流干。
玄清蕴灵宗内也好不到哪去。
赤焱长老的火焰灵力忽然不受控制地窜起,将他自己的胡子烧掉半边,他却恍然不觉,还在对着空气挥刀,嘴里喊着“杀!杀!杀!”。
清虚长老捻着胡须的手越捻越快,胡须被一根根扯下来,飘落在地,他却依旧捻着空气,面带微笑。
李长老更离谱,她抱着自己的剑,蹲在角落里,用剑尖在地上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圈圈圆圆圈圈,天天年年天天…”
几名修为较低的弟子已经彻底失控,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诵经,有人开始对着同门磕头,还有人趴在地上舔土,一脸满足。
那些死士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像生锈的机关人偶,嘎吱嘎吱地转向错误的方向,有的挥刀砍向空气,有的往前迈步却往后倒,有的站在原地转圈,怎么也停不下来。
宴栖梧一剑砍翻一个死士,回头对着沈溯因怒吼:“你这破阵能不能收一收!!老娘快被你逼疯了!!!”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宗主华服上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渍,脸上还有几道抓痕,不知道是自己挠的还是被死侍挠的。
沈溯因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稍安,阵法若是收了,那些死士会直接踏平你的宗门,现在不过是乱了一点而已。”
宴栖梧一噎。
她知道沈溯因说得对。
那些死士虽然被阵法影响,动作诡异,但修为摆在那里,如果不是阵法干扰,玄清蕴灵宗的人早就撑不住了。
现在顶多就是难缠一点,疯一点,乱一点…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对着空气磕头的李长老,额角青筋直跳。
这叫“一点”?
凌循也被影响了,她能感觉到,那诡异的力量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试图拨动她体内的什么。
她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宁不渡忽然变成了师尊的脸,又变成了顾曦的脸,又变成了无数她杀过的人的脸。
她咬破舌尖,腥甜的味道让她清醒过来。
但也只是清醒了一瞬。
下一瞬,她眼前又浮现出奇怪的画面,星衍阁的师姐妹们围着她跳舞,跳的却是现代的广场舞,嘴里还喊着“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她甩了甩头,那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顾曦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红毛兔子,正在啃胡萝卜。
凌循深吸一口气。
这阵法,真够邪门的。
但她也发现,这影响对她来说,也就那样。
她活了上千年,穿梭过无数世界,附身过无数人,吸收过无数种可能性,她身上的因果线多得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乱得像一团被人揉过的毛线。
这因果大阵想拨动她的因果?
两两相抵,互相纠缠,最后反而谁也动不了谁。
凌循心想,还好当年沈溯因没拿这玩意儿对付她,不然还真不一定能跑得掉。
而整个凌霄城唯二不受影响的大概就是除了布阵者之外的顾曦了,她站在那里,红发在风中飘扬,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诡异的影响,对她来说除了有点吵,基本就像不存在一样。
凌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顾曦死过一次。
在那个世界,她亲眼看着顾曦在触碰“门”的瞬间,化作光尘消散。
后来她被系统重塑,用的是凌循被封印的力量和“门”的能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因果之外”。
这阵法,对她确实没什么影响。
凌循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宁不渡。
宁不渡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阵法在压制她的修为,在干扰她的感知,在侵蚀她的神魂,那些因果线像无数条细蛇,试图钻进她的灵海,拨动她的因果。
更麻烦的是——她体内的寒璃,开始骚动了。
“宁不渡!”寒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尖锐而愤怒,“这阵法在撕我!你在干什么?!”
宁不渡咬紧牙关,没有回应。
她当然知道这阵法在撕寒璃,那些因果线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寒璃的魂魄,试图将她从自己的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
这正是布阵之人的目的。
宁不渡抬眼,看向远处那个素衣清冷的女子。
沈溯因正望着她,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让宁不渡很不舒服。
就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