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只容妖气进出、却绝不外泄凤息的缝。
就在那一瞬,毒潮破门而入。
不是撞,是“滑”。
数千飞镰蜈蚣如黑油泼地,自门槛下、窗棂隙、瓦檐缝里无声漫入,甲壳刮擦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仿佛整座院子正被活物啃噬。
赵铁喉头一哽,本能拔刀,刀锋刚出鞘三寸,便僵在半空——他看见顾一白抬起了手。
不是制止,是示意。
手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托着一捧将倾未倾的月光。
赵铁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刀按回鞘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不敢问,却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一下,应和着阿朵颈后那只金色雏凤虚影的起伏节奏。
它在等。
等第一只蜈蚣跃过寒玉榻三尺界线。
来了。
一只飞镰蜈蚣振翅腾空,镰足高举,幽蓝寒芒刺向阿朵后颈——那点金线,正微微搏动,如初生胎心。
就在镰足距皮尚有半寸时——
呼!!!
金色虚影倏然张口!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炸裂,只有一片绝对的“空”。
空气被抽成真空,烛火瞬间熄灭,余烬悬浮不动,连赵铁睫毛上的汗珠都凝成晶粒。
那蜈蚣连哀鸣都未能溢出,整个躯体如被无形巨口含住,甲壳“咔嚓”一声脆响,由青灰转为惨白,再由惨白缩成枯褐,最后“噗”地化作一撮齑粉,簌簌落地。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不是扑杀,是吞噬。
金色虚影悬于阿朵颈后,双翼未展,喙却越张越大,直至轮廓模糊,化作一道旋转的金色涡流——所有闯入三尺之内的飞镰蜈蚣,无论振翅高低、无论是否近身,只要气息触到那涡流边缘,便如雪遇沸油,瞬间干瘪、坍缩、剥落,唯余一具具薄如蝉翼、纹路清晰的漆黑甲壳,整齐叠落在青砖之上,堆成一座微小却森然的骨丘。
阿朵依旧静坐,眉心未皱,呼吸未乱。
可她后颈那道金线,正一寸寸隆起、硬化、结晶——皮下凸起的不再是虚影轮廓,而是真实存在的、泛着温润金泽的骨质鳞片!
边缘锐利如刃,表面天然蚀刻着细密螺旋纹,每一道纹路深处,都流淌着尚未冷却的、属于飞镰蜈蚣的妖丹精粹。
金鳞成形刹那,祠堂内温度骤升三度。
赵铁额上汗珠终于滚落,砸在青砖上,“嗤”地蒸作一缕白烟。
顾一白缓缓收手,指尖拂过那枚凹陷的青铜罗盘,罗盘“咔哒”归位,绝息引重新合拢,但这一次,壁垒之内,已多了一股沉甸甸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炽烈生机。
他转身,目光扫过满地甲壳,最终落在赵铁脸上。
“清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残余的窸窣,“三千二百七十一具,少一片,你亲手去黑松林捡。”
赵铁喉咙一滚,抱拳,甲叶铿然作响:“是!”
他大步踏出,靴底踩碎两片甲壳,发出清脆裂响。
可就在他弯腰拾起第一具蜈蚣残骸时,余光瞥见——
阿朵肩头,不知何时蹲着一只小鸡。
怒哥。
它浑身绒毛蓬松,尾翎却收得极短,像一把未开锋的小剑。
小爪子紧紧扣住阿朵衣领,金瞳灼灼,一眨不眨盯着那块新生的金鳞,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越伏越急,越伏越挺。
忽然,它仰起脖颈,喙尖微张——
一声鸣叫,稚嫩,短促,却奇异地穿透了祠堂内尚未散尽的灼热余韵,撞在梁木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满地甲壳,齐齐震了一震。
怒哥的鸣叫落定,祠堂内余音未散,梁上浮尘却已簌簌坠落如雨。
它没抖翅,没扑腾,只是昂着脖颈,喙尖绷成一道微颤的弧线——那声音不似凤唳,倒像一柄烧红的薄刃猝然出鞘,短、利、烫,直刺耳膜深处。
赵铁正俯身拾甲,脊背猛地一僵,指尖顿在半空;连青砖缝里尚在抽搐的一截蜈蚣须,也倏然蜷紧,断成三截。
村口方向,风忽然停了。
不是缓,是断。仿佛有人掐住了整条山坳的咽喉。
紧接着,一声闷响自东篱外传来——不是兵刃相击,而是头骨撞上夯土墙的钝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如鼓点,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赵铁霍然抬头,瞳孔骤缩:只见十余道黑影正疯魔般扑向村口界碑,用额角、肘尖、甚至獠牙反复撞击那方刻着“清源”二字的青石,额头裂开,血混着泥浆糊住眼,可它们仍在撞,一下,又一下,仿佛那石碑才是活物,才是仇雠,才是唯一能赦免它们罪孽的神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