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淡漠从容的表情。
但那张脸，不是他的。
“……荒诞。”
剑——现在是少女剑——开口。
声音如清泉击石，泠泠动听。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卡露乃的反应最为激烈。
这位卡洛斯女王，无论在战场还是红毯上都以绝对优雅从容着称的女神，在触摸到自己脸颊的瞬间——
发出了压抑的、破碎的、近乎崩溃的抽气声。
她的手指，触到的不是那光滑紧致、令整个卡洛斯都为之倾倒的完美肌肤。
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布满痘疤与色斑的触感。
她猛地从随身的小镜子中看到了自己。
那不是她。
那是一张丑陋的、平庸的、看一眼就会忘记的脸。
塌鼻梁，厚嘴唇，浮肿的眼泡，油腻的皮肤，东一块西一块的暗沉与痘印。
卡洛斯女王的皇冠依然戴在头上，却如同一顶讽刺的王冠，压着这张与“美丽”二字毫无关联的脸。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精心修剪的美甲崩断，血丝渗出。但她没有叫，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你——”
熵那欢快的、如同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声音，最后落在艾克斯身上。
艾克斯蓝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缩小。
不是蜷缩，不是萎缩。
是倒流。
宽厚的肩膀向内收窄，修长的四肢缩短、变细，结实的肌肉如同退潮般消失。那件专门定制、用于承载复杂战术装备的战斗外套，此刻如同巨大的布袋，整个从他身上滑落，堆在脚边。
他抬起头——需要仰起更大的角度。
视野变低了。
世界变大了。
原本合身的装备变成了累赘的布堆，原本熟悉的战术终端屏幕现在远得够不着，原本并肩作战的同伴们——丹帝爷爷、赫普大叔、剑姐姐、卡露乃……——此刻一个个都如同巨人，俯视着他。
艾克斯低头，看到自己短短胖胖、带着婴儿肥、五个小窝清晰可见的小手。
他张嘴想说什么。
发出的不是冷静的分析、不是果断的指令。
是——
“咿……”
三岁的、带着奶音的、含糊不清的幼儿呓语。
艾克斯沉默了。
他用那双清澈见底、毫无城府的、三岁孩童特有的圆溜溜大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熵那不断变幻的、荒诞的、不可名状的躯体。
然后，他用那短短胖胖的小手，费力地——试了三次——把滑落的战术外套重新披上。
端正坐好。
面无表情。
剑——少女剑——看了他一眼。
艾克斯回以三岁孩童天真无邪的凝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熵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饱食后打盹的叹息。
“完美……”
“这才是我想要的……”
“乐园……”
丹帝苍老的手颤抖着握住精灵球，浑浊的眼眸中，斗志的余烬依然没有熄灭。
赫普摸着自己陌生的大叔脸，嘴里喃喃着“初白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笑死”。
卡露乃将镜子翻扣在地，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即使顶着那张丑陋的脸，她的姿态依然是女王。
剑默默将长发拢到耳后，握紧古剑，少女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动摇。
艾克斯坐在那堆过大的衣服里，用小短手费力地调整战术终端的位置，三岁的脸上一片沉静。
混乱仍在持续。
而熵的狂欢——
才刚刚开始。